南方来信（组诗）

雨水记事
屋檐把天空裁成斜线时
瓦片正用青苔的舌头
舔舐去年冬天遗漏的风
晾衣绳在楼顶荡起秋千
云朵在晾晒刚刚染好的绸缎
穿堂风带着青草味经过
竹竿上滴落的方言
正在水泥地晕开
母亲种下的小白菜
长出碧绿碧绿的复眼

植物辞典
柳树总把新芽别在耳后
像婴儿的睫毛扫过村庄
芦苇弯腰捡拾风的淘气
玉兰在枝头烘焙骨瓷
木棉咳出了最后一粒火星
被人们扫进三月末的簸箕
当狗尾草占领小土坡时
三角梅正用多年前的暗语
与晾晒的床单交换经纬度

蝴蝶效应
就是那个暖风来访的下午
后山的楠竹又在窃窃私语
晾衣夹松开了天空的纽扣
孩子们追逐断线的风筝
撞翻了乡亲们的笑脸
紫云英碎在了青石板路上
成为蚂蚁们搬运的彩虹
而那只肇事的翅膀
早已遁入敦厚的蚕茧

时光博物馆
村口的老槐树把年轮摊开
供蜗牛阅读潮湿的编年史
水洼收藏了无数个天空
叽叽喳喳的麻雀俯冲时
打翻了云彩的调色盘
穿着雨靴的少女
正费力地踮起脚尖
临摹涟漪里摇晃的树
那些砖缝中的蕨类
始终保持着叩拜的姿势

晾晒术
棉被打小就吸收了很多月光
这个时候在竹竿上发酵成云
母亲用藤条拍打着往事
孩子们一个一个长成蒲公英
隔壁婶娘晾晒的猪血丸子
长出了毛茸茸的耳朵
风在挑起晾衣绳的躁动
火红的黄昏收回所有织物时
褶皱里掉出了几粒星辰

迁徙指南
白鹭掠过高压线的五线谱
用尾羽划开雾气的幕布
铁皮船已经告老还乡了
神态里还吐出柴油的叹息
浮萍在池塘水面上拼贴地图
蒲公英带着她的降落伞部队
占领一个又一个新的阵地
人们晾晒的衣物鼓起又落下
像某种巨大的肺叶
吞吐着整个季风的呼吸

市集地理
白菜在竹筐里闭目养神
香椿举着紫红的小旗
枇杷裹着绒毛的盔甲
青团正用艾草加密
竹筛旋转时
所有的春天都在离心
卖菜阿婆的皱纹里
藏着去年晾干的萝卜丝
此刻正在市集吆喝声里
舒展成一个个鲜活的早晨

时间笔记
青山把白昼对折
左边是晨露 右边是晚霞
爬山虎的秒针在墙上嘀嗒
苔藓正用慢镜头生长
老屋的窗棂突然静止
成为时间的标本
在风推开木门的那个瞬间
神龛露出背后发黄的记忆
像旧报纸上洇开的墨迹

光的切片
梧桐在自留地打哈欠时
抖落了满身的金色鳞片
新屋的玻璃窗切割了光斑
然后游弋成锦鲤的模样
天空与原野多么透明
捧出人们遗忘的风霜雨露
老花镜在藤椅上聚焦
把往事烤出焦糖色的边
田埂上的电线杆始终绷紧
测量着日影倾斜的角度

辞海拾遗
梅雨在我们的字典里洇开时
所有的偏旁部首都开始发芽
昨夜的手稿也长出了菌丝
逗号在潮湿中膨胀成蘑菇
大黄狗咬住动词的尾巴
防止它们偷偷逃回铅字丛林
我是那个站在回南天里的人
正用一点一点升高的体温
烘干所有发霉的来信

□江西省市场监管局 李 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