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书

　　初冬的午后，我独自一人走在城郊的小路上。路旁的梧桐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疏朗的线条。风起时，枝干相互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岁月老人拨动的算盘珠子，结算着四季的账目。
　　我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安逸。这安逸里夹杂着一点清冷，像是冰水浸过的玉一样，温润中透着凉意。前几天还残存的秋气，被夜里的一场北风刮得干干净净。河面上开始结出薄冰，在阳光下闪着零碎的光，好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不小心摔碎了，碎片撒在河里。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冬天的云很低很低，也很沉很沉，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偶尔会看见麻雀从田野里突然飞出来，在空中画出混乱的弧度后，又赶紧落回草垛上。它们把身子缩成圆圆的一团，像个毛茸茸的小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真让人疼惜。我停下脚步看着田埂旁边那些顽强生长着的野草，它们头顶上的霜花闪着微弱的光。
　　雪是傍晚才下起来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小雪沫子，细碎得很，就像有人在云朵里筛面粉一样。过了一会儿，雪片渐渐变大了，它们在空中翻飞着，像是许多白色的蝴蝶在天地之间翩翩起舞。它们落在屋顶上、树枝上、田野里，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这场雪下得很从容，也很安静，仿佛怕吵醒正在冬眠的万物。站在雪中，可以听到雪片落地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母亲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第二天一大早打开屋门，看见一个银白色的世界。竹枝上挂满了雪，沉甸甸地弯着腰，在院墙之上画出柔和的弧线。邻居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直直地往上飘，好像一支灰色的毛笔要在蔚蓝的天空上写写画画。小孩子们早就玩起来，一个个红扑扑的脸蛋像是刚摘下来的熟透的大苹果一样。他们开心的笑声碰碎了寒冷的空气，洒落一地晶莹的快乐。
　　沿着昨天走过的小路往前走，积雪在我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河水结冰了，河面像一大块毛玻璃，从上面可以看见河里的水草游来游去。有几位老人在冰面上打孔钓鱼，他们的棉袄厚厚的，像雪地上的雕塑一样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孔洞。大概只有经历沧桑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耐心吧。
　　最惊喜就是那片梅林了，虬曲的枝干上积着雪，可是遮不住星星点点的鹅黄色。梅花开得正好，在冰天雪地中吐出幽香来。这种香给人不是很浓很艳的那种感觉，而是清冽冽的，像从雪地里蒸馏出来的精华一样。站在梅树底下，想到“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句诗，突然对冬天的馈赠有了更深的理解。原来严寒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淬炼；寂静不是死亡，而是一种积蓄。
　　雪过天晴的太阳很珍贵，它不像夏天那样火辣，只是慢慢地、温吞吞地往下洒着光，就像陈年黄酒，温度刚刚好。阳光落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让人眯着眼睛看不清。屋檐下的冰锥开始化成水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像冬天的心跳。
　　天快黑时我路经一户农家，院里的柿子树上还剩下几个冻柿子，像小红灯笼似的挂着。主人挺热情地让我进屋取暖，屋子里的暖气开得旺旺的，炕桌上的粗陶碗里泡着浓茶。我们坐在一起，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聊着天。外面北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这份暖意不只是从热乎乎的暖气片上来的，更多的是人与人之间最单纯的情谊带来的温暖。
　　回来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冬天的月亮很清冷，就像一块寒玉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雪地反射着月光，发出幽幽的蓝光。远处的村庄静静地躺在雪野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反而显得更安静。
　　忽然想起关于冬天的诗句，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杜甫的“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可是今晚，在这雪月相映的乡间小路上，我感受到的不是孤独，而是满满的安宁。冬天是一位沉默的哲人，用最简单的笔墨勾勒出天地间最本真的模样。
　　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春的萌动、夏的繁盛、秋的丰硕过后，就该是冬的沉寂了。这种沉寂并不是结束，而是一种新的开始，就像积雪下的麦苗，看起来枯黄，但是根须正在泥土中悄悄地生长；像冰封的河水，表面上冻结了，可是下面还有暗流涌动着。冬天的意义，或许并不是在于表现生命的张扬，而是要表现生命的力量有多么坚韧不屈。
　　夜色慢慢变浓，我回到书房，暖气扑面，茶香袅袅。窗外又下雪了，这次是细细小小的雪花，扑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我铺好纸笔准备记冬日所思时，突然觉得文字在此刻显得太贫乏了。
　　冬天教会我们等待，等待冰雪融化，等待草木生长，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开始。我们在等待中学会收敛，学会储蓄，学会在寂静中听自己说话，像这漫天的雪花，看起来轻轻落下，其实是在给来年春天储存水分。
　　夜色更深了，我熄灭灯光，雪光便透过窗玻璃映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碎银似的影子。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里，我听见了时间流动的声音。它比平时慢一些，但是很坚定，带着冬天的重量，朝着那个必然到来的春天走去。

□河南省漯河市市场监管局 王 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