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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断想

来源:中国市场监管报

发布时间:2026-01-17

  初冬的天气冷暖变化太快,前几天阳光还是懒洋洋的,风还是软绵绵的,一夜醒来就变了脸。那风,带着一股子北方来的蛮横,一阵紧似一阵地刮着,不由分说地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窗外的那些树木,前几日还撑着些疏疏落落、黄绿相间的叶子,此刻却像被扯破了的旧绸衫似的。叶子哗哗地落,慌慌张张地,铺了一地的凌乱。
  我沿着秦淮河边的健身步道慢慢地走,小狗在前面撒着欢儿。河水失去了平日的恬静,被风吹皱了一池的灰蒙蒙,沉沉地了无生趣地向西流着。这景象,竟和我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丝丝入扣。
  细细想来,这烦闷大约是从前年初退休那天起,便像水汽一般,不知不觉地浸润了我整个生活。日子忽然像失去了筋骨,软塌塌的。常常手里做着一件事,心思却飘忽到十万八千里外,拽也拽不回来。
  这风,这落叶,这骤然降温的天气,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此刻的心绪境况。立冬已然过去了十来日,我却全无入冬的准备。我的人生,仿佛也走到了这样一个节口,只是我迟迟不肯或者说不甘将那件名为老年的厚衣裳,坦然穿上身罢了。
  思绪便不由得信马由缰起来。四十五年前,我还是个不满十八岁的愣头青,从苏北农村县城坐船,乘闷罐车,一路奔向西北,前往六盘山军营。此后,伴随着终南山下陆军学院里的号声,天水玉泉观营房外的风沙,老山前线猫耳洞里潮湿闷热、夹杂着硝烟气与泥土味的空气,历经河北平山、石家庄的辗转,最后来到这六朝金粉地的南京,由板桥国际关系学院到省级机关的办公楼,画上了工作生涯的句号。本想着如今闲下来了,总该把这些理一理,写点儿什么,也算是对过往有个交代,抒发老来的情怀。
  可怪得很,真到了要提笔的时候,心绪却像这满地的落叶,乱得拾掇不起来。过去是那样厚重,厚重得让我有些心怯,不知从何忆起;未来呢,又是那样短,短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头。是沉湎于回忆的深井里,打捞那些或明或暗的碎片;还是硬起心肠,只往前看,将这余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数过去?
  正胡思乱想着,脚边的小狗忽然兴奋起来,汪汪地叫了两声,奋力向前蹿去。我抬头一看,原来前头步道的拐角,背风的地方,有几位老人正围在一起。一位穿着旧夹袄的,手里提着一只鸟笼,笼里的画眉叫得正欢;另一位戴着鸭舌帽的,则在石桌上摊开了一盘象棋,“啪”地一声,精神抖擞地落下一子。他们高声地谈论着天气和菜价,脸上红扑扑的,也许是被冷风刮出来的,却也是一种热腾腾的生趣。他们安然地在这冬天的寒意里,经营着自己小小的热闹。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那呼啸的冷风,与这背风处的安然,原来是可以并存的。人生的冬季,大约也是如此。那过去了的,已成了我生命的底色,沉在底下托着我;而这眼前的和未来的日子,无论长短,总还是属于我的光阴。
  风还在吹着,我的脚步却似乎踏实了些。回家去,在炉子上烧一壶水,等水沸了,沏上一杯浓酽的茶,看热气袅袅升腾。然后,在那一方温暖的光晕里,能写几个字,便写几个字;写不出,便看看窗外,听听风声也是好的。这冬天,头一回让我觉得是真正地立住了,而我也仿佛终于做好了迎接它的那一点点准备。

□江苏省市场监管局 丁兆平